一
曹禺的《雷雨》自1933年写成,1934年7月发表于郑振铎、章靳为主编的《文学季刊》一卷三期以来,一直倍受人们的关注。作品最初发表时有“序幕”和“尾声”,而“序幕”和“尾声”中蕴含了一种浓郁的基督教氛围。人们不禁追问:曹禺与基督教究竟有何关系,他的作品是不是鲜明地体现了基督教的教义?
其实这跟曹禺的生活经历有关。曹禺小的时候,物质生活很优裕,但在精神上却感到了窒息和抑郁,他渴望冲破家庭生活的牢笼,他家附近有座法国天主教堂,“当他第一次跨进法国教堂时,他被吸引住了”[1],从此,他经常出入教堂,参与弥撒及复活节的活动,并且产生极大的兴趣。他自己也说:“我接触《圣经》是比较早的,小时候常到教堂去,究竟是个什么道理,我自己也莫名其妙:人究竟该怎么活着?为什么活着?应该走怎样的人生道路?所以,那时侯去教堂,也是在探索解决一个人生问题吧!”[2]从这段经历我们可以看出,曹禺是在困顿、迷惘之余,带着好奇心把基督教当成解决人生问题的一个途径,也就是说,他对基督教并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认识。
曹禺的这段生活经历以及他对基督教的模糊的认识,在其作品《雷雨》中表现得很明显。如在《雷雨》中,曹禺让作恶多端的周朴园弃佛而改宗天主教,但这并不意味着曹禺就完全认同基督教,完全认同上帝的存在。他曾经说过,《雷雨》所表现的是“宇宙里斗争的‘残忍’和‘冷酷’。在这斗争的背后或有一个主宰来使用它的管辖。这主宰,希伯来的先知们称赞它为‘上帝’,……而我始终不能给它以恰当的命名,……因为它太大,太复杂。”可见,《雷雨》中有没有一个主宰还存在着疑问,即或有,曹禺也没有肯定地说是上帝,退一步说,即便是上帝,曹禺对他的信仰也未必有多虔诚。他的这种“信仰”是带有东方实用主义色彩的。需要时信,不用时弃之不顾。曹禺期盼有一个上帝来荡涤世间的罪恶,还人类一片净土,但当应允公义的上帝没有贯彻他的惩罚反而加剧痛苦时,他的信念动摇了。曹禺在《〈雷雨〉序》中说过:“他(指周冲)的死亡与周朴园的
健在都使我觉得宇宙里并没有一个智慧的上帝做主宰。”[4]由此可知,宇宙中即使有上帝做主宰,也并非曹禺心向往之的那个智慧的上帝。这句话还透露出,作家曹禺,至少在主观情感上并没有想运用基督教的观念来阐释《雷雨》。因为
按照基督教的观点,周朴园只有存活,才能让救赎成为可能,而曹禺认为周朴园的健在是错误的,这显然与基督教的观点背道而驰。
尽管如此,客观创作的结果是,《雷雨》却暗合了基督教的某些教义。“序幕”和“尾声”中的教堂、十字架、耶稣受难像、修女、祷告、《圣经》等这些基督教的外化痕迹,以及《雷雨》中人物性格、命运和情节的编排,使我们完全有理由运用基督教的观点来加以阐释。
二
“原罪观”是基督教的重要教义,它认为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因违背了上帝的意愿,偷吃了智慧树的果子而犯了罪,被上帝赶出伊甸园。此罪一直传至亚当的后代,成为人类一切罪恶和灾祸的根由,因此,人生来就是负罪的。这一
教义要求人类洗心革面,不断地向上帝忏悔,上帝就会宽恕一切负罪者,并启示和感化他们,使他们扬善抑恶,灵魂得到净化。
《雷雨》就体现了基督教的这种原罪观,而它的“罪恶与救赎”的基督主题也是通过“序幕”和“尾声”来完成的。“序幕”和“尾声”的背景设在一所教堂附设医院的一间客厅中,通过陪伴妈妈前来看病的姐弟俩,以及教堂修女甲、乙的对话,一场发生在这所教堂医院(也就是原来的周公馆)的悲剧呈现在我们眼前。一件件罪恶也展露无遗:周朴园,年轻时为娶门当户对的小姐抛妻弃子,为聚敛钱财故意使江堤出险;周萍,则先后与后母繁漪、同母异父的妹妹四凤发生了乱伦关系;而鲁侍萍,明知一对儿女的血缘关系,却允许他们远走高飞,知罪而隐罪更是道德上的犯罪。可以说,《雷雨》充分展示了人性的罪恶。但曹禺是以“悲悯的心情来写剧中人物的争执”[5],于是在表现人物难以摆脱的罪孽感的同时,他也写出了罪人的种种赎罪心理及行动。周萍与后母繁漪发生乱伦关系后,一直处于深深的悔意之中,剧中通过周冲的口表现了出来。“哥哥现在真有点怪,他喝酒喝得很多,脾气很暴,有时他还到外国教堂去,不知干什么?”“最近他忽然说,他从前爱过一个他决不应该爱的女人!”[6]周萍的这种借酒浇愁、脾气暴躁是其内心苦痛的缘故,他为了拯救自己,“抓住四凤不放手,想由一个新的灵感来洗涤自己,但这样不自知地犯了更可怕的罪恶”[7]——由名义上的乱伦关系变成真正的乱伦关系。在基督教教义中,乱伦是大逆不道的,《旧约·利未记》中说:“不可露你母亲的下体,羞辱了你父亲。……不可露你继母的下体,这本是你父亲的下体。你的姐妹,不拘是异母同父的,是异父同母的,无论是生在家,生在外的,都不可露她们的下体。……这本是大恶。”[8]又说:“无论什么人,行了其中可憎的一件事,必从民中剪除。”[9]可见,凡乱伦而违背天命的,必遭报应。因此,周萍、四凤、繁漪的命运在劫难逃。但在《雷雨》中,伴随着剧中人种种赎罪心理及行动而来的,却是更大的罪恶。鲁侍萍是以女儿的拯救者(怕女儿重蹈她的覆辙)身份来到周公馆的,但是由于她的到来,却使两家的隐蔽的关系暴露于人前,不仅没有带走女儿反而使女儿惨遭电击而亡。繁漪,为了拯救自己的爱情而叫来鲁侍萍,却无意中揭穿周萍和四凤乃是同母异父兄妹的事实,这时她也后悔了。“(笑向周萍,悔恨地)萍,我,我万想不到是——是这样,萍——”[10],而且在真相大白后,多少处于赎罪的动机,让周冲去看看疯狂中跑出的四凤,谁知却和四凤一起触电而亡。而周萍,在知晓了一切后,在四凤、周冲不幸死后,也只能走上开枪自杀的道路。他的深深的罪孽之感,使其别无选择。在遭遇了一连串的毁灭性打击之后,鲁侍萍、周繁漪精神上终于承受不住,也疯掉了。
而一切罪恶的源头却是周朴园,因为有了罪,就该受惩罚,罪与罚是并存的。《旧约·诗篇》说:“神是公义的审判者,又是天天向恶人发怒的神。”[11]基督教认为,人世间的邪恶、混沌和不公都是因为人类违背了天命造成的,全知
全能的上帝不会任其发展下去,必将赏善惩恶,把人类引向光明的彼岸。《雷雨》的负罪者周朴园给众人带来了灾难,灾难也同样降临到他的头上。他的一家人死的死,走的走,疯的疯,只剩他一人还健康地存活于世上。这时,生存对于他不仅仅是为了生活,而是为了赎罪。周朴园因有罪而忏悔,悟到以前的为人太荒唐,子亡妻疯的结局也让他悟到财富的不可靠。他把周家大院卖给教会医院就是对现实的抛弃,而他的忏悔也实现了自身的救赎。这样的转变是有基础的。从书中我们可以知道,周朴园对三十年前与侍萍在一起的那些岁月始终充满感情,他对侍萍的死也怀着深深的内疚与忏悔。这从他对屋子的布置可见一斑。故而,周朴园也并不是一个罪大恶极、无可救药的坏人。而且,曹禺本人也证实,当被问到周朴园对侍萍的怀念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伪的,“万老(指曹禺)毫不犹豫地回答:‘是真实的,绝对真实的。’”[12]因此,周朴园是有着可被救赎的基础的。《旧约·诗篇》中写道:“主耶和华说:我指着我的永生起誓,我断不喜悦恶人死亡,惟喜悦恶人转离所行的道而活。”[13]在《雷雨》的“序幕”和“尾声”中,我们已经看到,周朴园通过向上帝忏悔得到了救赎。
三
联系曹禺的其他著作,我们发现也存在着上述情况,即主观情感上的背离与实际创作时的暗自契合。如《日出》,正文前附有八段引文,这八段引文,第一段摘自老子的《道德经》,其余七段都取自《圣经》。作者还强调说“那些引文编排的次序却很费些思虑,不容颠倒,偏爱的读者如肯多读两遍,略略体会里面的含义,也许可以发现多少欲说不能的话藏蓄在那几段引文里。”[14]很多论者从引文入手来分析曹禺与基督教的联系。但是,曹禺后来又说这是为了审查通过而加的幌子。他说:“审查老爷‘枭鸟’的眼睛总在盯住你的,我引用的是《圣经》上的话,他没法驳我,我从‘圣经’的《旧约》中,引了不少的段落,他们抓不住把柄,至于老子的话,这些人大概从来没有听过。”[15]从这段话中我们又看不出他与基督教的关系,纯粹是出于政治的缘故。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曹禺主观情感与客观创作时的不一致呢?笔者以为,这可能与他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不无关系。曹禺也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下长大的,而中国传统儒家思想,不但不要求人们远离尘嚣,相反还应该积极入世。西方宗教一般许给来世一个光明的道路,基督教就认为,人类只有不断修炼,才能清洗源于先祖的“原罪”,死后才有可能升入天堂。而中国传统重实际的思想却关注现世,讲求现世报。因而,当曹禺写到周冲的死亡时,认为没有一个公正的、智慧的上帝存在。
此外,这与曹禺自身独特的心理需求有关。基督教信徒信仰上帝是无条件、无理由的,而且基督教文化中的“相信”也与常理不同,除了经验和理性的范畴,还包括神的启示范畴,即“神启观”。基督教不反对经验和理性,但它认为只有这两种是不够的。因为人是会受时空限制的,所以会有“神启”来弥补人的不足。理性不是最高层次。基督教还认为,信与不信的决定权在于神而不在于人。而曹禺,如前所说,他接触《圣经》,除了情感上的需要之外,他还介入了理性的思索,思考人生道路、人生价值等人生问题,这就与一般的信徒不同,一般信徒摒弃了现世人生的种种欲求,而把一切交给神灵。可是,曹禺不但对现世人生痴心不改,而且还要自己掌握主动权,因而他还达不到“神启”的阶段。《旧约·约伯记》中说:“论到全能者,我们不能测度;他大有能力,有公平和大义,必不苦待人,所以人敬畏他。凡自以为心中有智慧的人,他都不顾念。”[16]不仅如此,曹禺在理性思索的路上还与基督教越走越远。
注释:
[1]田本相.曹禺传[M].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,1988:112.
[2][15]曹禺.我的生活和创作道路——同田本相的谈话[J].戏剧论丛,1981,(2).
[3][4][5][7]曹禺.〈雷雨〉序[M].人民文学出版社,1994.
[6][10]曹禺.雷雨[M].人民文学出版社,1994.
[8][9]旧约·利未记[M].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,中国基督教协会出版发行,2002.
[11]旧约·诗篇[M].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,中国基督教协会出版发行,2002.
[12] 夏竹.曹禺与语文教师谈〈雷雨〉[J].语文战线,1981,(2).
[13]旧约·以西结书[M].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,中国基督教协会出版发行,2002.
[14]曹禺.〈日出〉跋[A].王兴平、刘思久、陆文壁编.曹禺研究专集(上册)[C].海峡文艺出版社,1985.
[16]旧约·约伯记[M].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,中国基督教协会出版发行,2002.
文章出自《现代语文》(文学研究版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