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海拾贝
当前位置| 主页>文化>文海拾贝>

为你,千千万万遍

来源:网络 作者:华姿 时间:2016-06-02 点击:

你读过《追风筝的人》吗?

阿米尔是喀布尔的富家之子,哈桑是阿米尔的小仆人,属于卑微的哈扎拉族。阿米尔生性懦弱,每逢大孩子欺负,总是哈桑站在前面替他挨打。而在冬天的风筝比赛中,也是哈桑用浸过油的线,在空中割断其他参赛者的风筝,帮他取胜。每一次,当哈桑去为阿米尔追风筝的时候,哈桑都会回头,以手按嘴,说出那一句感动我的诺言:

为你,千千万万遍。

对哈桑来说,阿米尔不仅是他的小主人,更是他的好朋友。因此,这一句“为你千千万万遍”,并不只是一句好听的美语,而是一份神圣的誓约。

但是,阿米尔却并没有把哈桑当作他的好朋友。因此,面对哈桑的誓言,他无法以同样的承诺来回应,也就是说,他无法像哈桑那样,也把手放在嘴边,也说:为你,千千万万遍。

1975年的冬天到了,在喀布尔的风筝比赛中,哈桑终于帮着阿米尔夺得了冠军。可是,就在哈桑为保护阿米尔的风筝,而被几个大孩子殴打甚至强暴的时候,阿米尔却转身跑掉了。

就在那个偏僻的小巷里,哈桑被几个大孩子凌辱,像一只待宰的小羔羊。阿米尔在一堵坍塌的泥墙后目睹这一切,然而,他竟然跑掉了。

之后的日子,哈桑仍然一如既往地关爱着阿米尔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。

但是,阿米尔却开始羞愧。因为哈桑的友情,对他已经构成审判。不需要一个审判台,也不需要一个审判官,哈桑的宽恕本身就是审判,哈桑的忠诚本身就是审判。

可是阿米尔却没有忏悔。阿米尔有羞愧,但这羞愧中却没有忏悔。只有羞愧没有忏悔的结果就是恼怒,就是怨恨。于是他要赶走哈桑。他无法忍受哈桑继续出现在他面前。因为哈桑出现一次,对他就是一次审判。于是,他陷害哈桑,说哈桑偷走了他的手表和钱。

当阿米尔的父亲询问哈桑是否真的偷了手表和钱的时候,这个打定主意要对朋友忠心到底的孩子,这个打定主意要守约到底的孩子,竟然回答说:是的。

这时,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。就像读福音书,每次读到耶稣在十字架上说:“父啊,宽恕他们吧,他们所做的,他们不晓得。”我的眼泪就会流出来一样。

为你,千千万万遍。

是不是就意味着:即使你背叛我,我还是要为你。虽然你背叛我,我依然要为你。因为我遵守我的约,只与我的诺言有关,与你无关。我遵守我的约,只与我对诺言的遵守有关,与你无关。我不因你守约而守约,也不因你背约而背约。乃至,我爱你,却并不因你的爱而爱,也不因你的不爱而不爱。因为我的爱,只与我的誓约有关,与你的爱无关。

天下起了大雨,哈桑决计离开。阿米尔的父亲号啕大哭。但是他的眼泪与哀伤,也不能留住哈桑。哈桑宁可离开,也不愿背弃誓约,说出真相。

为你,千千万万遍。

对哈桑来说,这是一个必须遵守的誓约,但对阿米尔来说,却是一个必须承受的审判。因此,从阿富汗到美国,从12岁到38岁,阿米尔的内心再没安宁过。陈年旧事并没有被埋葬,也没有在时间的褶皱里默然而逝。直到有一天,他重返阿富汗,从塔利班手里救出哈桑的儿子,带他去放风筝,并在最后也说出那一句:为你,千千万万遍。

天地之间,也有一个约,就是上帝与人所立的约。

上帝用话语创世。他说出的第一个字是光,之后,他说出了第二个字:人。

他赐福于人,又任命人为这个世界的管理者。但是人,很快就败坏了。人一败坏,整个世界也都败坏了。上帝心中忧伤,后悔造人在地上。于是,他叫天下大雨,直到洪水泛滥。这个败坏的世界,就在洪水中被湮灭了,但是,也在洪水中被洗净了。

但他留下了挪亚。因为在那时的世代,只有挪亚是个完全人。

上帝与挪亚立约:地上凡有气息的活物都会在他的愤怒中死去,但是,挪亚一家会活下来,并且越活越昌盛。

风随着上帝的意思吹,水就从地上消退了。挪亚筑坛献祭,感谢上帝。上帝被挪亚的感谢所感动,就祝福挪亚,并与他及他的后裔立下一个永远的约:凡有气息的,将不再被灭绝。从此之后,时间将永不停息,生命将永不终止。

上帝以云中的彩虹作为永约的记号。也就是说,只要彩虹还在云中出现,这个约就依然有效。

但是人,还是要败坏,还是要犯罪。人并不因上帝的永约而变得完全。所以,我在旧约中所看见的上帝,是一个常常愤怒的上帝,也是一个常常惩罚的上帝。可是惩罚(律法),并不能祛除人心中的恶念,也不能把人从罪中拯救出来,人还是要犯罪,还是要败坏。

然而,无论人在地上是怎样地腐化,怎样地堕落,也无论他在天上是怎样地忧伤,怎样地失望,他都不会再灭绝人了。因为他已然与人立约。而这个约是一个永约。即使他是上帝,即使他是最高者,他也不能背约,他也要守约到底。

这就是我常常惊讶和惊奇的地方。

他自己立约,自己遵守。他不背约,他不毁约。即使他是上帝,即使他有足够的理由。所以,在我看来,这个严苛的上帝,这个常常愤怒常常惩戒的上帝,其实也是一个爱的上帝。

他要守约到底,也就是说,他要爱人到底。于是,基督来到了人间——为了守约,为了爱人,上帝竟然把自己变成了人;为了守约,为了爱人,永恒竟然在时间里出现,造物的主竟然出现在受造的物中间。

他要守约到底,也就是说,他要爱人到底。于是,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。既然律法不能使人从罪中走出,那么,他就只好献出自己,替人赎罪。

这一次,上帝与人立约,不是以向人显现的方式,而是以亲临人世的方式;他用的不是律法,而是爱。十字架上的血,就是爱的记号,也是这个新约永远有效的凭证。

因为这个新约,我们和上帝的关系开始全然改变。

所以,我在新约中所看见的上帝,就是一个完全的爱的上帝。基督所彰显的上帝的光辉,就是爱的光辉;基督所彰显的上帝的奥妙,就是爱的奥妙;基督所彰显的上帝的荣耀,也是爱的荣耀。我向这荣耀顶礼膜拜,并不是因为卑贱的恐惧,而是被这惊天动地的爱所惊醒之后,必然要产生的回应。

但是,哈桑的“为你千千万万遍”,与阿米尔的“为你千千万万遍”,还是有所不同的。不,不是有所不同,而是根本不同。

当哈桑以手按嘴,向阿米尔宣告他的誓约的时候,他并不知道阿米尔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。也就是说,他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一个血缘的关系存在。因此,他是在对一个没有世俗关系的人承诺。这个承诺是超越的,超越血缘,甚至也超越了主仆。也就是说,我并不因你是我的哥哥而承诺,我也不因你是我的主人而承诺。我承诺,是因为我甘愿。我委身,是因为我甘愿。这是我的选择,与你无关。因此,在这个誓约里,灵魂超越现实里的尊贵与卑贱,在本身的平等中获得了平等。

当然,哈桑也可以作出另外的选择,他可以响亮地对阿米尔的父亲说:没有,我没偷。若如此,他就还给自己一个清白,但同时,他也就背弃了自己的誓约。可是哈桑,是宁愿被冤枉、被诬陷,也要守约到底,也要爱阿米尔到底的。所以,他看了阿米尔一眼,只以最简单那个字回答道:是。

因此,哈桑的“为你千千万万遍”,是一个生命之约,不是一个关系。哈桑是在一个生命之约里爱着阿米尔,而不是或不只是,在一个人间的关系里爱着阿米尔。

但阿米尔就不同了。当阿米尔在故事的结尾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他知道他所面对的是谁。哈桑是他的弟弟,哈桑的儿子就是他的侄子。也就是说,他是在一个关系里宣告。因此,他的宣告与肉体的牵连有关,却与灵魂的誓约无关。

如果阿米尔不知道哈桑是他的弟弟,或者,哈桑干脆就不是阿米尔的弟弟,那么,他还会冒死救出哈桑的儿子,并对他说“为你,千千万万遍吗”?

他也许会。他也许不会。

阿米尔对他的侄子说:为你,千千万万遍。我对我的女儿说:为你,千千万万遍。这有什么不同呢?或是,这有多大的不同呢?不仅如此,我还可以对我的女儿说“为你亿亿万万遍”呢。可是,无论说多少遍,做多少遍,都在一个关系里,一个由血缘所划定的关系里。因为没有超越这个关系,所以,我给的再多,我也不能说我是慷慨;我爱的再深,我也不能说我是agape。就好比,一个富有的父亲,把他的亿万家产全部交托给他的儿子,你能说他是慷慨吗?你能说他是agape吗?显然不能。

所以,阿米尔虽然冒死救出了哈桑的儿子,虽然也对他说“为你千千万万遍”。但是,我却并不感动。我读这本书,从早晨读到夤夜,读到阿米尔终于说出这一句承诺,我却并不感动。我知道,无论他怎么做,他都无法像哈桑那样打动我,使我潸然泪下。因为他并不是全然委身,也不是真的救赎。虽然他已然宣誓,但他仍旧被捆锁,他并没有因着这句誓约而自由,也没有因着这句誓约而偿还,他仍然亏欠。

我跟阿米尔一样。阿米尔所亏欠的,也是我所亏欠的。阿米尔只能在一种关系里去承诺、去爱,我也是。阿米尔不能在一个盟约里去承诺、去爱,我也是。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在一个盟约里去爱、去承诺呢?故事结束了,阿米尔还没学会,我也没有。

从前,上帝与挪亚立约,其实是与每个人立约。之后,上帝与人立约,其实也是与我立约。

但是,我却活在一个没有约的人生里。所以我不对任何人说“为你,千千万万遍”。我结婚时也有一个婚礼,但我也不在婚礼上承诺:无论你贫穷或富有,无论你健康或疾病,无论你年轻或衰老,乃至,无论你爱或不爱,我都爱你到底。

我活在一个没有约的人生里,但是,在我和上帝之间,却仍然有一个约。

我相信,这个约在,我不相信,这个约也在。我接受,这个约在,我不接受,这个约也在。我守约,这个约在,我背约,这个约还是在。今夜你会不会来?你的爱还在不在?不管我来还是不来,也不管我的爱在还是不在,这个约都不改变。

因为这个约,我就活在一个盼望中。因为这个约,我就看见一个真相:如果我美,他会为我死,但如果我丑呢,他也会为我死。如果我善,他会为我死,但如果我罪恶滔天呢,他还是会为我死。我信,他会为我死,我不信,他也会为我死。我守约,他会为我死,我背约,他仍然会为我死。就如同,彼得忠诚,他相信彼得。彼得背弃,他还是相信彼得。他不仅相信,他还信赖。他明知彼得会不认他,但他仍把天国的钥匙交给彼得,并且称他为磐石。

为你,千千万万遍。

那么,在基督所显明的上帝那里,这句诺言是否就意味着:宽恕我千千万万遍,相信我千千万万遍,信赖我千千万万遍,乃至,拯救我千千万万遍。不管我守不守约,他都不背约。他不以我的守约,为他守约的前提,他也不以我的背约,为他背约的理由。

因为爱,他立约。因为爱,他守约。他的爱永远都在,他的约永远有效。

这就是盟约之爱。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无论我们如何改变,他都会守住这个承诺,为我,为我们,千千万万遍。

我说,这是动荡的大地,我说,这是流离的人生。如果没有这一个圣爱之约可以信赖,也没有这一个圣约之爱可以倚靠,那么,我如何安稳,又如何自由?所以,终有一天或一个时刻,我也会以同样的承诺来回应:为你,千千万万遍。

         2009627

上一篇:一块桌布的故事
下一篇:没有了